1.怪物
在到达魔界之前,阿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怕的。可看见那些高耸入云的火山,路边时不时冒出的骸骨,还有那些阴森瘆人魔物时,她还是不自主地咽了咽口水。
“陆吾,还没到吗?”她紧了紧身上的矔疏(huānshū)皮裘,戴上兜帽,只露出眼睛,小声问道。
“快了,就在前面。”陆吾指了指前方的宫殿,“跨过这座桥便到了。姑娘小心。”
阿叹抿了抿唇,强压心头的不适走上那座桥。
吊桥摇摇晃晃,每踩一步都会嘎吱作响。桥下滚滚岩浆,似有呜咽哀求之声。
“那都是什么?”阿叹小心地探出身躯,只见下方的岩浆上浮着大片尸骸,还有些仍然活着,大张着嘴巴,双手朝他们挥舞,嘴里是濒死的哀求:“救救我——救救我啊——”
阿叹被吓得汗毛倒竖,正要后退,桥下突然伸出一只全是白骨的手,紧紧地抓住她的脚踝。一颗头渐渐露出在桥上,半边都被烧焦了,它眼里是血,满口污秽:“救我上去——我不想死啊——救我——”
阿叹失声尖叫,用力踢开它的手,一个踉跄踩到了空隙,整支腿陷了下去。那魔物抓着绳索向上爬,拖着半截身子爬来:“我要……你的血……你的……”
刀光一闪,那魔物的头被斩了一下,滴溜溜地滚到阿叹脚边,那脸正对着她,血从眼睛里汩汩流出,嘴巴好似诡异地笑着。
她只愣了一瞬,突然嚎啕大哭。
陆吾收起长剑,见状无措,连忙将她扶起:“姑娘,您这是怎么了?”
阿叹不说话,只是哭,良久才渐渐收起哭势。
师父这都安排的什么活给她?在灵山待了四百年,自己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世界,这头一次出山,就让她来那么恐怖的地方。
“姑娘可还能走路?”
阿叹抽噎不止,抹了把泪,点点头:“能。”
都走到这儿了,你要我回去?
阿叹在陆吾的搀扶下,双腿虚软地走着。
魔君的宫殿在整个魔界的中心,悬在半空,底下是从六幽山蔓延而来的岩浆,这六幽山是魔族的发源之山,相传第二代女魔君便是诞生于此的一颗魔珠,从而所向披靡,无人能敌。历代魔君都爱用六幽山的岩浆来浸泡那些犯了过错的,亦或是太过弱小的魔族,这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修炼至宝,更是一种乐趣。
阿叹早闻魔族暴戾,可亲眼所见,又是另一番感受。
宫殿的门缓缓开启,戾气扑面而来,陆吾将她护在身后,阿叹又紧了紧自己的裘衣,心叹神君当真是有心的,矔疏皮裘乃是辟火利器,又有了神力加持,她来魔界当真是好受许多。
宫殿很安静,阿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陆吾突然停下,她险些撞了上去。
“来了?动作倒是快。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几分不屑与轻蔑。
宫殿的烛火登时亮起,阿叹这才看清楚里面的布局。
宫殿很大,正堂上用紫色的帷幔遮着,两侧是熠熠生辉的战袍,都有刀剑的痕迹。他们的面前又是一座吊桥,下面是红得发亮的岩浆。阿叹想起方才的遭遇,连忙挪开眼睛。
“吾等奉天帝与商乌神君之命,前来带走天将猰貐(yàyú)。”陆吾不卑不亢。
“好说。”那人的影子映在帷幔上,好像在擦拭着什么东西,“岐木,带上来。”
“是!带上来!”
一声令下,宫殿暗处突然传来铁索之声,是铁索与地面相互摩擦的尖锐声音。阿叹回头望去,这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人。
那人,或者说该用那怪物来形容,高不过五尺,佝偻着背,浑身上下全是残破的衣物,双手双脚皆缠着铁链,毛发蜷曲,杂乱不堪,甚至还会有小白虫从里面钻出来,指甲是黑色的,又尖又长。他吃力地收着铁索,那些铁索早已被烧得通红,每拉一下都是痛苦的煎熬。
阿叹突然意识到什么,连忙跑过去跪在那怪物旁边,探头向下望。
是了,是猰貐。他被关在铁笼里,铁笼被这个怪物拉着吊在岩浆之上。
阿叹颤抖着朝帷幔后的人喊道:“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他!”
岐木轻笑:“帮你们留住他已是莫大的恩遇,你们还想如何?”
“你……”阿叹气不打一处来,转头看向那怪物,想催促他,可看见他的伤痕累累的双手又将原来的话咽回肚子,“你……你小心些……”
那怪物不敢看她,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,将脸缩得更加低,手上的速度却快了起来。
铁笼被拉上来的时候,阿叹隔着裘皮都能够感受那灼人的戾气。
猰貐被炙烤了多久?
她还没能够看清猰貐的样子,就听帷幔之后的人命令道:“过来。”
阿叹正想阻止,却被陆吾拦下。那怪物把通红的铁笼扛在肩上,他双腿发颤,甚至能听见肌肉灼烧的声音。
他拖着铁链前行,步履维艰。走过吊桥时,愈加小心翼翼,痛苦难捱。
“这位小仙女,如果它从这儿掉下去了,那可怪不得我。”
阿叹咬牙,并不与那人争辩。她知道那人就是魔君辄古,都说辄古自第一次神魔大战后性情变得极为古怪,以折磨他人为乐,尤其是看同类相残,甚是开心。
他喜欢把最底层的魔族聚集在一起,放于高台之上,看着他们自相残杀,最后胜利的人会赐一杯美酒,然后将它推向深渊。站在至高者的地位去看那些人想蝼蚁一般的求生,于他而言,像是极为享受。
阿叹不敢说话,她怕她一说话,辄古又会弄出什么幺蛾子去对付那怪物,所以只是默默地注视着。那怪物似有感应,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,却又十分稳当。
辄古看出端倪,冷冷一笑,指尖轻轻一拨,吊桥摇摇欲坠。怪物一个趔趄,手中的铁笼险些脱手。
阿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拳头紧紧攥着,生怕自己一个憋不住就骂了出来。
辄古笑出了声,便不再看他们,继续擦拭着手上的珠子。
这是一颗黑色的珠子,却不是一颗普通的珠子。黑色的力量在它体内流动,甚至能够感受到它偾张的脉搏还有强大的灵力。
辄古很爱惜它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。
怪物走过了吊桥,将铁笼轻轻地放到地上,跪了下来,身形更加矮小。
陆吾看了一眼阿叹,半护着她过了吊桥。
一时间无人说话,阿叹朝铁笼里看去。猰貐已被烧得面目全非,四肢残破,神力尽失,奄奄一息。
“猰貐将军!”阿叹耐不住性子,急忙跑了过去,抬手就要去开笼子的锁,还未够到铁锁,强烈的戾气缠绕而上,挣脱不得。怪物连忙要帮她挡,刚一伸出手,却见剑光寒芒,他的左手已被斩下,陆吾立在一边,眼中寒光恻恻,冷声道:“你也配碰她?”
“陆吾!”阿叹喊了出来,带着明显的责怪。她望向那怪物,只在那一瞬愣住。
是谁有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?他不该有的,他是魔族肮脏的奴隶,是所有魔物玩弄唾弃的对象,可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,乌黑明亮,眸中的星子像极了北方的启明星。
怪物冷不防对上阿叹的眼瞳,是落雪时天空的灰,他吓得忙低头,连连叩拜认错,他怕陆吾发现自己方才因为心突然的悸动而表露出的情绪,又要挨上一剑。
“姑娘快离他远些!”陆吾想将阿叹拉起,却被她一把打开。
她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,薄透温润,是上好的昆仑玉。阿叹抿唇,颤颤巍巍地拿起那只掉在地上的手,将药瓶也一并放到他面前,轻声温和地说道:“你先将这个药涂在剑痕处,再接上这只手,三天便会痊愈。”
怪物惊讶地抬头,目光透过杂乱的头发,将阿叹深深地映在眼底,那温顺的模样,竟让阿叹觉得他像一只乖巧的小兽。她抬手拨开盖在他眼前的头发,笑道:“别怕。”
在黑暗中受了千年的折磨,他却在这一瞬,见到了第一道光。
“记住,这个东西你自己一定要藏好!千万不能被别人抢了去!尤其是——”阿叹对她使眼色,狠狠地瞥向高堂上的辄古。
怪物不敢应答,只是微微低下头。
阿叹起身对辄古说道:“人我们可带走了。”
辄古低低一笑:“请便。”
陆吾斩开铁锁,将猰貐背在肩上,朝外走去。
阿叹咬牙解下疏皮裘,将它盖在了猰貐身上。
“姑娘!”陆吾着急,“姑娘快穿上!”
“我没事……”阿叹的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,“我们快走吧。”
陆吾为难地看了她一眼,加快了脚上的步伐。
辄古看着他们走远,施法掀开了帘子。他挑着那双桃花眼,瞥向还跪在一旁,左手留着鲜血的怪物,嗤笑一声:“那姑娘……有点儿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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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陆吾,还没到吗?”她紧了紧身上的矔疏(huānshū)皮裘,戴上兜帽,只露出眼睛,小声问道。
“快了,就在前面。”陆吾指了指前方的宫殿,“跨过这座桥便到了。姑娘小心。”
阿叹抿了抿唇,强压心头的不适走上那座桥。
吊桥摇摇晃晃,每踩一步都会嘎吱作响。桥下滚滚岩浆,似有呜咽哀求之声。
“那都是什么?”阿叹小心地探出身躯,只见下方的岩浆上浮着大片尸骸,还有些仍然活着,大张着嘴巴,双手朝他们挥舞,嘴里是濒死的哀求:“救救我——救救我啊——”
阿叹被吓得汗毛倒竖,正要后退,桥下突然伸出一只全是白骨的手,紧紧地抓住她的脚踝。一颗头渐渐露出在桥上,半边都被烧焦了,它眼里是血,满口污秽:“救我上去——我不想死啊——救我——”
阿叹失声尖叫,用力踢开它的手,一个踉跄踩到了空隙,整支腿陷了下去。那魔物抓着绳索向上爬,拖着半截身子爬来:“我要……你的血……你的……”
刀光一闪,那魔物的头被斩了一下,滴溜溜地滚到阿叹脚边,那脸正对着她,血从眼睛里汩汩流出,嘴巴好似诡异地笑着。
她只愣了一瞬,突然嚎啕大哭。
陆吾收起长剑,见状无措,连忙将她扶起:“姑娘,您这是怎么了?”
阿叹不说话,只是哭,良久才渐渐收起哭势。
师父这都安排的什么活给她?在灵山待了四百年,自己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世界,这头一次出山,就让她来那么恐怖的地方。
“姑娘可还能走路?”
阿叹抽噎不止,抹了把泪,点点头:“能。”
都走到这儿了,你要我回去?
阿叹在陆吾的搀扶下,双腿虚软地走着。
魔君的宫殿在整个魔界的中心,悬在半空,底下是从六幽山蔓延而来的岩浆,这六幽山是魔族的发源之山,相传第二代女魔君便是诞生于此的一颗魔珠,从而所向披靡,无人能敌。历代魔君都爱用六幽山的岩浆来浸泡那些犯了过错的,亦或是太过弱小的魔族,这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修炼至宝,更是一种乐趣。
阿叹早闻魔族暴戾,可亲眼所见,又是另一番感受。
宫殿的门缓缓开启,戾气扑面而来,陆吾将她护在身后,阿叹又紧了紧自己的裘衣,心叹神君当真是有心的,矔疏皮裘乃是辟火利器,又有了神力加持,她来魔界当真是好受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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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殿很大,正堂上用紫色的帷幔遮着,两侧是熠熠生辉的战袍,都有刀剑的痕迹。他们的面前又是一座吊桥,下面是红得发亮的岩浆。阿叹想起方才的遭遇,连忙挪开眼睛。
“吾等奉天帝与商乌神君之命,前来带走天将猰貐(yàyú)。”陆吾不卑不亢。
“好说。”那人的影子映在帷幔上,好像在擦拭着什么东西,“岐木,带上来。”
“是!带上来!”
一声令下,宫殿暗处突然传来铁索之声,是铁索与地面相互摩擦的尖锐声音。阿叹回头望去,这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人。
那人,或者说该用那怪物来形容,高不过五尺,佝偻着背,浑身上下全是残破的衣物,双手双脚皆缠着铁链,毛发蜷曲,杂乱不堪,甚至还会有小白虫从里面钻出来,指甲是黑色的,又尖又长。他吃力地收着铁索,那些铁索早已被烧得通红,每拉一下都是痛苦的煎熬。
阿叹突然意识到什么,连忙跑过去跪在那怪物旁边,探头向下望。
是了,是猰貐。他被关在铁笼里,铁笼被这个怪物拉着吊在岩浆之上。
阿叹颤抖着朝帷幔后的人喊道:“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他!”
岐木轻笑:“帮你们留住他已是莫大的恩遇,你们还想如何?”
“你……”阿叹气不打一处来,转头看向那怪物,想催促他,可看见他的伤痕累累的双手又将原来的话咽回肚子,“你……你小心些……”
那怪物不敢看她,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,将脸缩得更加低,手上的速度却快了起来。
铁笼被拉上来的时候,阿叹隔着裘皮都能够感受那灼人的戾气。
猰貐被炙烤了多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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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拖着铁链前行,步履维艰。走过吊桥时,愈加小心翼翼,痛苦难捱。
“这位小仙女,如果它从这儿掉下去了,那可怪不得我。”
阿叹咬牙,并不与那人争辩。她知道那人就是魔君辄古,都说辄古自第一次神魔大战后性情变得极为古怪,以折磨他人为乐,尤其是看同类相残,甚是开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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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叹不敢说话,她怕她一说话,辄古又会弄出什么幺蛾子去对付那怪物,所以只是默默地注视着。那怪物似有感应,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,却又十分稳当。
辄古看出端倪,冷冷一笑,指尖轻轻一拨,吊桥摇摇欲坠。怪物一个趔趄,手中的铁笼险些脱手。
阿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拳头紧紧攥着,生怕自己一个憋不住就骂了出来。
辄古笑出了声,便不再看他们,继续擦拭着手上的珠子。
这是一颗黑色的珠子,却不是一颗普通的珠子。黑色的力量在它体内流动,甚至能够感受到它偾张的脉搏还有强大的灵力。
辄古很爱惜它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。
怪物走过了吊桥,将铁笼轻轻地放到地上,跪了下来,身形更加矮小。
陆吾看了一眼阿叹,半护着她过了吊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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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陆吾!”阿叹喊了出来,带着明显的责怪。她望向那怪物,只在那一瞬愣住。
是谁有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?他不该有的,他是魔族肮脏的奴隶,是所有魔物玩弄唾弃的对象,可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,乌黑明亮,眸中的星子像极了北方的启明星。
怪物冷不防对上阿叹的眼瞳,是落雪时天空的灰,他吓得忙低头,连连叩拜认错,他怕陆吾发现自己方才因为心突然的悸动而表露出的情绪,又要挨上一剑。
“姑娘快离他远些!”陆吾想将阿叹拉起,却被她一把打开。
她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,薄透温润,是上好的昆仑玉。阿叹抿唇,颤颤巍巍地拿起那只掉在地上的手,将药瓶也一并放到他面前,轻声温和地说道:“你先将这个药涂在剑痕处,再接上这只手,三天便会痊愈。”
怪物惊讶地抬头,目光透过杂乱的头发,将阿叹深深地映在眼底,那温顺的模样,竟让阿叹觉得他像一只乖巧的小兽。她抬手拨开盖在他眼前的头发,笑道:“别怕。”
在黑暗中受了千年的折磨,他却在这一瞬,见到了第一道光。
“记住,这个东西你自己一定要藏好!千万不能被别人抢了去!尤其是——”阿叹对她使眼色,狠狠地瞥向高堂上的辄古。
怪物不敢应答,只是微微低下头。
阿叹起身对辄古说道:“人我们可带走了。”
辄古低低一笑:“请便。”
陆吾斩开铁锁,将猰貐背在肩上,朝外走去。
阿叹咬牙解下疏皮裘,将它盖在了猰貐身上。
“姑娘!”陆吾着急,“姑娘快穿上!”
“我没事……”阿叹的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,“我们快走吧。”
陆吾为难地看了她一眼,加快了脚上的步伐。
辄古看着他们走远,施法掀开了帘子。他挑着那双桃花眼,瞥向还跪在一旁,左手留着鲜血的怪物,嗤笑一声:“那姑娘……有点儿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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