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九章 会面
卯初,青日高悬于穹漏。
香笈坊的坊道之上,铺兵早早的清出一条宽敞道路。
坊肆间偶有人听说了今日圣人起行,将会行至此处,因而掀开木窗一缝,悄悄去观望龙撵。
远处坊牌下,急促密切的马蹄声混合着铁甲落地的声响由远至近。
金吾卫和真武营的兵卒前后簇拥着玄朱两乘马车,宣威将军文闫栾手持玄武旗在前开道,向着栖霞寺煌煌前行。
此番排场虽不比那日圣人返京,乘黄拉车般浩荡,却也令人望而生畏。
栖霞寺外,寺中净人手执艾绒火镰,点燃两尊大青铜炉中碗口合粗的香柱。
袅袅檀香透过古刹,与坊市烟火交相一处,氤氲着寺庙壁画上的神佛好似身处云端。
……………
栖霞寺背靠的鸡鸣古山中设有一方军营和演武场,山脚后的鸦幕巷口另有两座打造军械的军器所。
金吾卫和真武营骑兵护送圣人行至栖霞寺后,就由统领调拨至鸡鸣山中军营驻扎。
栖霞寺大正门前,寺中僧人排至两侧,由首座黄广孝在前,静等龙撵。
拉车的神骏停下后,嗅到大青铜炉中檀香的气味,不禁摇首打了两个响鼻,随行的寺人也顶起珠帘。
当今大玄圣人李镇踱下玄色马车,扶正发冠后阔步走向寺门。
而在其身后赭朱色车驾中走出的老者,虽年过六旬,却面容不见老态,仍然龙骧虎步,只是鬓边有几缕霜白之色。
老者身着七章服饰,未带冕冠,神态儒雅间依然能看出几分当年驰骋沙场的杀伐之色。
而在他的腰间,则悬有一柄三尺三的长剑。
剑冠雕琢成松柏样式,鞘身纹路古朴,虽不见剑锋,可目光投去时,仍觉的寒气逼人。
这柄剑就是那声名在外的扶乩。
而这位持剑者就是当今镇国公兼左丞的徐达,如今随圣驾入栖霞寺中礼佛。
黄广孝上前,向二人叉手行礼。
李镇难得露出一抹轻松神色道:“我们还需顾及着这些虚礼?”
徐达也踱步走来说:“不知道你栖霞寺里的香积厨可曾备好斋食?”
黄广孝捋须笑道:“有。”
李镇又问道。
“只是素斋?可有肉食。”
“有。”
“有酒否?”
“自然少不了!”
三人皆都大笑数声,一同走进了栖霞寺中。
栖霞寺外,文闫栾也手执军旗,率领金吾卫和真武营一众骑兵,绕过栖霞寺,向着鸡鸣古山中的驻军营地浩荡而去。
…………
当年麟功圣人即位,御驾北征草原时,便是徐达任神武大将军,统帅上京十二卫,黄广孝作军师,随行左右,运筹帷幄。
只数年光景,数朝都不曾平定的北方就在麟功这一朝被划入大玄疆土,定为北凉道,首府太安。
此时天色破晓,氤氲着古刹檀香,呈现出苍青之色。
庙堂共事半辈子的三人一同走过栖霞寺的禅画长廊,经过放生池和天王殿,进入香积厨中。
黄广孝早早得让寺中沙弥去坊市里沽了上好的陈酿,又买下八茶油鹌鹑,糟羊蹄膀等肉食。
只可怜那剃发受戒的小沙弥,才入空门不久,又被迫沾惹了红尘俗食。
香积厨中。
随驾寺人立在院舍外等候,只听见里头高谈阔论,老友难得相见,仿佛有道不尽的话。
院舍中,李镇,黄广孝和徐达三人,炙肉温酒,快意的畅谈起当年。
可话头不知不觉间就落在了前段时日的玉京妖袭上。
徐达攥紧了腰间的扶乩剑柄,厉声道。
“当年北伐草原部族,碍于汤谷国的面子,不曾剿灭了那北荒的妖族,如今竟然敢直袭我大玄京城,要我说打就打啊!”
未等徐达说完,黄广孝就扯了一只鹌鹑腿塞给了他,同时啜了口盏中松针茶水道。
“打?拿什么打,就算你镇国公亲自上阵,一月间能平定北荒吗?”
“一月,这……三个月或许可行。”
徐达愣了愣,最终还是松开了握住扶乩的手,就着温酒炙肉。
李镇听着这两位老部下的谈话,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陈酿梨酒。
黄广孝摩挲着掌中珠圆玉润的紫檀小叶佛珠,连道三点。
“三月?你知道国库如今有多吃紧?北凉道,陇西道又逢大灾,五通神和八蜡神祠庙被毁,你哪里来的粮草去维持三军供给,先不提圣人方才凯旋返京,此时不宜再动刀兵,京城修缮需要钱财,两道节度使求粮赈灾的奏报都堆了一箩筐。”
对于治国定策,并非是徐达所长,他闻言不再言语,只自顾喝酒。
李镇夹了一箸烫羊肉,蘸了料粉后送入口中,浅啜一口酒花道。
“黄广孝,你既然提及了此事,应该是有应对的办法了吧?还揣着做什么。”
黄广孝放下手中木箸道。
“我提议,起圣驾龙撵去青雀山,大行祭祀,祭天,祭地,祭人皇和泰山府君。”
“行圣祭?”
“正是,青雀山中北斗殿可辉映北方天幕,一来祭祀人皇可震慑北荒妖魔,二来祭祀泰山府君,也可沟通北凉道和陇西道的八蜡神与五通神。”
闻言,李镇微微颔首。
“或许可行,那祭祀之日就由你来定夺,在此之前先写一封青蚨信寄与青雀山门,知会山上仙师。”
这时,寺人立于门外禀报道。
“镇国公,云之郡主已至寺中。”
寺人口中的云之郡主就是镇国公徐达千金,那位乔装打扮混迹在玉衣卫中的总旗徐之云。
徐达对院舍外喊了一声。
“让她自己在寺里等着。”
刚说起徐之云,李镇脸色就有些不好看,他捻着酒盏,看向身侧的徐达。
而这一眼,也让徐达有些心虚。
半年前云之郡主逃了与太孙订婚宴的事情,在玉京邸报上传的沸沸扬扬,这可无疑是打了李镇的脸。
李镇瞥了眼徐达道。
“你这小女儿,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啊。”
对此,徐达自知理亏,只是闭口不言。
不过此事已过,加之李夜清也对这云之郡主无意,李镇虽然言语上不曾多说,可心里到底还是疼爱这个孙儿。
既然李夜清不愿,那他也就不再强求。
李镇询问起另一件事道。
“黄广孝,你是在玉京城中哪里找出的青丘狐族?”
黄广孝指着玉京城外南边道。
“云霞山,被人用密法囚于山下,那符箓时日已久,不知不觉有了破绽,因此有一只青狐从阵法中逃出,被我寻到。”
这时,他又对院舍外唤了一声。
“静心,进来。”
话音未落,那今早替黄广孝去坊市买肉食的小沙弥颔首踱了进来。
李镇和徐达看着那小沙弥,不禁心生疑惑。
而黄广孝又道。
“不必遮掩,尽管显出本相来。”
那小沙弥轻声道了是。
继而一阵青烟拂过,沙弥化作少年模样,青色的长发披散而下,而发丝间,赫然立着两只狐耳。
被唤作静心的狐族少年抬起头来,眼眸狭长,和涂山雪的眸子一样。
狐族少年面对李镇和徐达,显然有些慌乱,手紧紧攥着僧衣下摆,指节都有些泛白,颤颤巍巍地躬身行了礼。
黄广孝看着这狐妖道。
“我派出的弟子在妖市附近找到了他,后来我解开了云霞山下的阵法,这才救出那一十七位青丘后裔,而当时那白狐说,是玉京城中某位王爷困住了它们,借助青丘狐族能抽取三魂的本事,四处收集气魂。”
听到王爷二字,李镇面色一冷,瞥向黄广孝道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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坊肆间偶有人听说了今日圣人起行,将会行至此处,因而掀开木窗一缝,悄悄去观望龙撵。
远处坊牌下,急促密切的马蹄声混合着铁甲落地的声响由远至近。
金吾卫和真武营的兵卒前后簇拥着玄朱两乘马车,宣威将军文闫栾手持玄武旗在前开道,向着栖霞寺煌煌前行。
此番排场虽不比那日圣人返京,乘黄拉车般浩荡,却也令人望而生畏。
栖霞寺外,寺中净人手执艾绒火镰,点燃两尊大青铜炉中碗口合粗的香柱。
袅袅檀香透过古刹,与坊市烟火交相一处,氤氲着寺庙壁画上的神佛好似身处云端。
……………
栖霞寺背靠的鸡鸣古山中设有一方军营和演武场,山脚后的鸦幕巷口另有两座打造军械的军器所。
金吾卫和真武营骑兵护送圣人行至栖霞寺后,就由统领调拨至鸡鸣山中军营驻扎。
栖霞寺大正门前,寺中僧人排至两侧,由首座黄广孝在前,静等龙撵。
拉车的神骏停下后,嗅到大青铜炉中檀香的气味,不禁摇首打了两个响鼻,随行的寺人也顶起珠帘。
当今大玄圣人李镇踱下玄色马车,扶正发冠后阔步走向寺门。
而在其身后赭朱色车驾中走出的老者,虽年过六旬,却面容不见老态,仍然龙骧虎步,只是鬓边有几缕霜白之色。
老者身着七章服饰,未带冕冠,神态儒雅间依然能看出几分当年驰骋沙场的杀伐之色。
而在他的腰间,则悬有一柄三尺三的长剑。
剑冠雕琢成松柏样式,鞘身纹路古朴,虽不见剑锋,可目光投去时,仍觉的寒气逼人。
这柄剑就是那声名在外的扶乩。
而这位持剑者就是当今镇国公兼左丞的徐达,如今随圣驾入栖霞寺中礼佛。
黄广孝上前,向二人叉手行礼。
李镇难得露出一抹轻松神色道:“我们还需顾及着这些虚礼?”
徐达也踱步走来说:“不知道你栖霞寺里的香积厨可曾备好斋食?”
黄广孝捋须笑道:“有。”
李镇又问道。
“只是素斋?可有肉食。”
“有。”
“有酒否?”
“自然少不了!”
三人皆都大笑数声,一同走进了栖霞寺中。
栖霞寺外,文闫栾也手执军旗,率领金吾卫和真武营一众骑兵,绕过栖霞寺,向着鸡鸣古山中的驻军营地浩荡而去。
…………
当年麟功圣人即位,御驾北征草原时,便是徐达任神武大将军,统帅上京十二卫,黄广孝作军师,随行左右,运筹帷幄。
只数年光景,数朝都不曾平定的北方就在麟功这一朝被划入大玄疆土,定为北凉道,首府太安。
此时天色破晓,氤氲着古刹檀香,呈现出苍青之色。
庙堂共事半辈子的三人一同走过栖霞寺的禅画长廊,经过放生池和天王殿,进入香积厨中。
黄广孝早早得让寺中沙弥去坊市里沽了上好的陈酿,又买下八茶油鹌鹑,糟羊蹄膀等肉食。
只可怜那剃发受戒的小沙弥,才入空门不久,又被迫沾惹了红尘俗食。
香积厨中。
随驾寺人立在院舍外等候,只听见里头高谈阔论,老友难得相见,仿佛有道不尽的话。
院舍中,李镇,黄广孝和徐达三人,炙肉温酒,快意的畅谈起当年。
可话头不知不觉间就落在了前段时日的玉京妖袭上。
徐达攥紧了腰间的扶乩剑柄,厉声道。
“当年北伐草原部族,碍于汤谷国的面子,不曾剿灭了那北荒的妖族,如今竟然敢直袭我大玄京城,要我说打就打啊!”
未等徐达说完,黄广孝就扯了一只鹌鹑腿塞给了他,同时啜了口盏中松针茶水道。
“打?拿什么打,就算你镇国公亲自上阵,一月间能平定北荒吗?”
“一月,这……三个月或许可行。”
徐达愣了愣,最终还是松开了握住扶乩的手,就着温酒炙肉。
李镇听着这两位老部下的谈话,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陈酿梨酒。
黄广孝摩挲着掌中珠圆玉润的紫檀小叶佛珠,连道三点。
“三月?你知道国库如今有多吃紧?北凉道,陇西道又逢大灾,五通神和八蜡神祠庙被毁,你哪里来的粮草去维持三军供给,先不提圣人方才凯旋返京,此时不宜再动刀兵,京城修缮需要钱财,两道节度使求粮赈灾的奏报都堆了一箩筐。”
对于治国定策,并非是徐达所长,他闻言不再言语,只自顾喝酒。
李镇夹了一箸烫羊肉,蘸了料粉后送入口中,浅啜一口酒花道。
“黄广孝,你既然提及了此事,应该是有应对的办法了吧?还揣着做什么。”
黄广孝放下手中木箸道。
“我提议,起圣驾龙撵去青雀山,大行祭祀,祭天,祭地,祭人皇和泰山府君。”
“行圣祭?”
“正是,青雀山中北斗殿可辉映北方天幕,一来祭祀人皇可震慑北荒妖魔,二来祭祀泰山府君,也可沟通北凉道和陇西道的八蜡神与五通神。”
闻言,李镇微微颔首。
“或许可行,那祭祀之日就由你来定夺,在此之前先写一封青蚨信寄与青雀山门,知会山上仙师。”
这时,寺人立于门外禀报道。
“镇国公,云之郡主已至寺中。”
寺人口中的云之郡主就是镇国公徐达千金,那位乔装打扮混迹在玉衣卫中的总旗徐之云。
徐达对院舍外喊了一声。
“让她自己在寺里等着。”
刚说起徐之云,李镇脸色就有些不好看,他捻着酒盏,看向身侧的徐达。
而这一眼,也让徐达有些心虚。
半年前云之郡主逃了与太孙订婚宴的事情,在玉京邸报上传的沸沸扬扬,这可无疑是打了李镇的脸。
李镇瞥了眼徐达道。
“你这小女儿,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啊。”
对此,徐达自知理亏,只是闭口不言。
不过此事已过,加之李夜清也对这云之郡主无意,李镇虽然言语上不曾多说,可心里到底还是疼爱这个孙儿。
既然李夜清不愿,那他也就不再强求。
李镇询问起另一件事道。
“黄广孝,你是在玉京城中哪里找出的青丘狐族?”
黄广孝指着玉京城外南边道。
“云霞山,被人用密法囚于山下,那符箓时日已久,不知不觉有了破绽,因此有一只青狐从阵法中逃出,被我寻到。”
这时,他又对院舍外唤了一声。
“静心,进来。”
话音未落,那今早替黄广孝去坊市买肉食的小沙弥颔首踱了进来。
李镇和徐达看着那小沙弥,不禁心生疑惑。
而黄广孝又道。
“不必遮掩,尽管显出本相来。”
那小沙弥轻声道了是。
继而一阵青烟拂过,沙弥化作少年模样,青色的长发披散而下,而发丝间,赫然立着两只狐耳。
被唤作静心的狐族少年抬起头来,眼眸狭长,和涂山雪的眸子一样。
狐族少年面对李镇和徐达,显然有些慌乱,手紧紧攥着僧衣下摆,指节都有些泛白,颤颤巍巍地躬身行了礼。
黄广孝看着这狐妖道。
“我派出的弟子在妖市附近找到了他,后来我解开了云霞山下的阵法,这才救出那一十七位青丘后裔,而当时那白狐说,是玉京城中某位王爷困住了它们,借助青丘狐族能抽取三魂的本事,四处收集气魂。”
听到王爷二字,李镇面色一冷,瞥向黄广孝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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